有时候我也经常想,这个蔚蓝的星球在茫茫宇宙中漂浮,究竟是随机的,还是冥冥当中自有决定。它离带给我们生命的太阳恰巧不远不近,它的大气层有效抵挡了外太空辐射侵袭又不失温柔地放进我们所需的有益光热,它的高山、大海、平原、森林错落有致,美得惊心动魄,它孕育的生命相互之间依存于一种很独特的温存情感——爱……。若说这一切都是无序生成的,那是多么奇妙,放眼望去,满天繁星,地球如此平凡,却唯独她这么静默地美妙着;若说这一切是源自于某种力量的恩赐和筹划,为什么这种力量在这星球上又时有时无,甚至倒行逆施?
我想不通的时候,只好放下不想,或者到书或电影中徜徉,那里总会有些人问同样的问题,给或不给答案,给不同的答案,至少让人觉得不太孤独。
《Knowing》,中文译名:《先知》,就是这样一部电影,和我问了同一个问题,然后起承接合,给出了一个答案。
起
MIT天体物理学老师John Koestler在宇宙机会论和决定论之间,是信仰机会论的。他不相信事物的未来有章可循,认为由于很多不可测知的因素存在,导致未来无法被断定。比如对于灾难和死亡,起到影响作用的困素就多且复杂,因此遇难人数往往是难以预知的。但他在坚信机会论的同时实则又是恼怒于它的。妻子在出差途中遇到意外火灾的身故让他耿耿于怀,他对于自已在事情发生时却安然在院子里锄草,对灾难无能为力一直有一种隐痛。 John 的牧师父亲却是坚定的决定论者,坚信上帝的力量,观点对立、世界观不同大概是致使父子俩长期不睦的原因。
承
使John 的信仰发生颠覆的引线是他从来自于五十年前的时间囊中获得一张由当年的小女孩露辛达写满确切灾难时间地点和死亡人数的纸条,两场灾难的印证让他无法平复,如果连死亡都是可以预知的,那么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即将到来的还有什么?他又可以为未来做些什么?
接
在经过一系列的调查和奔波以后,John 终于揭开了纸条上第三次灾难的谜底,世界末日,死亡人数:Everyone else。直到这时候,宗教将哲学的思考取而代之,先前一直淡墨渲染着的宗教色彩开始浓郁起来,并且浓郁得显得强硬。似乎在经过数据命理事件的铺垫以后,惩罚和救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承上启下了。于是:圣经出现了,先知突显了,灾难的面目也逐渐清晰起来——太阳耀斑大爆发,辐射将覆盖全部地表,以及近地底一英里深处。
合
电影把圣经中的世界末日大审判以非常逼真的特效搬到了结尾:世界乱了套,慌张的人们四处奔走,企图寻求一个可以匿身之所。人类制定的秩序已经失去功用。上帝在任由人类狂欢纵欲许多个世纪之后打算接管它。对不信者施以火的惩罚,对纯洁者予以挑选和救赎,进入一个新的循环……。随着一段跳跃却悲伤的小提琴伴奏,JOHN的车在人群中缓缓行走,长镜头拉过混乱的街道,让人心中充满悲悯。
儿子和露辛达的外孙女作为选中者被“圣器”带走,JOHN在经历了和儿子的生死离别以后,回到了家中。在这时,一切争执都已无足轻重,爱是唯一可籍以逃脱痛苦的接引者。父亲、儿子、母亲、女儿,一家人久违地互相拥抱在一起,实现了最珍贵的团聚。屋外,大气层已被烧毁,大火席卷而来……。
在另一个美丽星球降落的两个孩子,身着素衣,奔跑于麦浪之中,远处,是传说中伊甸园中最美丽的生命之树,故事结束。用牧师的话说: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作为一部商业片,有很多创新的亮点,比如引进许多纪实的历史灾难片段,比如动作的特效制作非常逼真,坠毁的飞机扯断电线,滑上高速公路的车堆里;地铁脱轨,似乎永不停止地甩摆辗压……,比如景致的摄影用光非常柔和完美。最喜欢的,还是男主角尼古拉斯凯奇带来的惊喜。很多年前看他演的《天使之城》一见钟情,虽然不十分帅,还有点秃顶,但眼神沉默认真,嘴角老带着一种不太高兴的孩子气神情。最近演的《预见未来》曾经让我失望,心说尼古拉斯老了,眼神不深情了。但这部片子又让人找回了对他的信心——和孩子离别时打的“我和你永远在一起”的手势,和父亲冰释前嫌后有些窘迫的拥抱,都很打动人心。
灾难再翻新也会使人厌倦,而情感再老套,也是可以无限发掘的。这也是《Knowing》看点之一。从这个角度再回到主题上,我们现实的信仰,不太可能源自于电影中那样奇特的印证,大多还是由充满变数的情感所左右。那么信仰该何去何从,不明确自已的内心,还是迷茫。
小说《朗读者》,德国本哈德.施林克著,钱定平译。中文电影译名:《生死朗读》。
十万字不到的篇幅,讲述的人基调很平缓,文字很干净,然而却使观赏的人内心暗涌不断。有意思的是读完书后找了两篇很精彩的书评来看,都是以碎片式标题的形式来对其进行解读。也许好的阅读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让你愿意快快读完,让你电光火石一般想很多,又让你想不清楚。对心灵的探索就是一种苦趣:触角伸得越长,越觉得前方广袤深幽,在探索无止境的沮伤当中,又不由自主地为收获而畅然。《朗读者》的阅读,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故事
表面上看来,这是一个爱情故事,十五岁的少年米夏邂逅三十六岁的中年妇女汉娜。他们之间有情欲的纠缠、心境的进退和秘密的瓜葛。如果小说仅仅着笔于这样一段暖昧的不伦之恋,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满足人们偷窥欲的三流小说。作者的点睛之处在于,他把这两个人的恋爱嵌进了历史的洪流当中。米夏是德国战后出生的一代,而汉娜是希特勒时代的一员,她曾经协助纳粹军队犯下过滔天罪行。作为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汉娜的判断能力缺失与她的个性坚韧、恪敬职守结合起来,共同成全了她在担当纳粹集中营看守期间的罪恶。如果说,少年时代的米夏还不明白到底汉娜身上的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那么成年之后在法庭上与汉娜重逢,米夏所面临的内心震荡才真正揭开了序幕,引导我们一步一步走向深幽曲折的人性深处。这,其实是一个有关人性及尊严表达的故事。
内省
毫无疑问,这是一本直指心灵深处的内省之书。特别之处在于,面对纳粹的罪行,它不是仅仅是简单剖析帮凶一代人的心理走向,而是真诚而准确地关注自身作为下一代人的心灵反应。早就了解到德意志民族对于纳粹暴行的自省精神,但看到这样一本书还是被其内省的勇敢和深刻所震惊。
米夏作为一名青年学生,最初涉足集中营看守审判案之时是饱含政治上或道德上的热情的。他和他的年轻同学一样无法容忍过去那一代人作为帮凶或是放纵凶手为所欲为的恶行,认为自已理直气壮应该对上一代人判罪。然而走上法庭以后,米夏清晰地审视到罪犯、法庭审判员、陪审员、旁听者,包括自已在对毒气室、焚尸炉等残酷事实司空见惯以后的麻木不仁和思维僵化。由此开始,米夏开始思考纳粹暴行当中“大恶”的根源:由一小群人引发大众的麻木不仁、顺从、冷漠、不加思考,更可怕的是残酷史实过去了,但麻木不仁的劣根性还是存在,而历史是有可能重来的。继而延伸到作为第二代人该有一种怎样正确的面对态度。是把恐怖当作街头巷尾的茶余谈资,在惊愕、耻辱和负罪中沉默,还是反思过去,面向未来?
在汉娜作为被审判者出庭以后,更象一道闪电般打破了米夏的麻木不仁,激活了他的思索。因为那是他爱的人,一个曾经有血有肉、缠绵温暖的女人,不仅仅是一个帮凶的符号。米夏激进的心逐渐沉淀下来。因为是自已爱着的人,米夏愿意踏上集中营旧址去弄清她的思想历程,愿意在脑海里经受美丑两面不同形象的汉娜交替博斗的痛苦。作者在接受专访中说得好:“是爱将米夏卷入了汉娜的罪责之中;是爱,将战后一代卷入了他们上代人的罪责之中。”——也正是有对人类自身的爱,所有罪恶的、不堪的,本来可能被隐蔽的,才能够被若有所思地大声朗读出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本书及其作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朗读者。
我们见惯了日本至今抹杀南京大屠杀并拒绝道歉的嘴脸,也见多了同胞对于文。革期间暴行的调侃和漫骂,相比之下,德国人理性发达的朗读者精神才更加突显。面对历史真相,光是饱含道德激情地去指责批判,意义并不大,正视历史,并且在我们自已身上寻找可能引发大恶的劣根性,反躬自问,最大限度地避免它再次卷土重来,才是意义所在。
羞耻
我一度对汉娜把不识字当作生命中最大的羞耻、不惜以牺牲自由的代价来掩饰的事实很震惊。细想之下,这个女人几乎用了一生来隐藏这个事实——在西门子公司做得好好的,一旦面临着要提升为工头,需要面对文字工作的时候,她退却了,选择了集中营看守这份新工作,因为这份工作不用识字;
在看守所里,知道必须得有一部分囚犯要被挑选出来送进奥斯维辛去杀掉,她选择了那些文弱的女孩子,在她们生命最后时刻给她们食物和休养,让她们为她朗读,然后把她们和她不识字的秘密一起送上不归路;
每当和米夏作爱之前,她会很虔诚地和他一起沐浴,让他为她朗读美好的段落,她不愿暴露自已不会阅读,她说:我喜欢听你读。和米夏一起出游,因为看不懂米夏外出前留下的字条,以至于她那么孤单、害怕和愤怒。
在法庭上受审的时候,她坚决不肯核对笔迹,甚至一口承认捏造的囚犯亡报告书是自已一人所为,那样让人啼笑皆非的所为,也是缘于她内心独特的羞耻感。
人们会为什么事情而感到羞耻?有的人是因为贫穷,有的人是因为犯罪,有的人是因为丑陋,有的人是因为品行阴郁……,而汉娜,却是因为自已不识字!虽然不识字,但她却偏偏对阅读及体会书中的世界有着独特的天份和感触。她对于《奥德赛》、贺拉斯的诗歌和席勒都有自已独特的感受,在她看来,这些人和事情不是什么历史或经典,它们就在离她万里之遥的某个地方正在发生着,她那么容易为之所牵扯,所触动。她那么深切地希望保持阅读者的尊严,深以自已不识字为耻,宁可为之牺牲另外一些在他人看来更重要的东西。这样精神上的羞耻心,相比物质现实带给我们的羞愧,其实是多么地美好和稀缺。
爱情
虽然我觉得这本小说不仅仅是讲一个爱情的故事,但作者把人性的解读工作赋予给了爱情,那么这段爱情一定还是有可读性的。
支撑爱情的究意是不是就是我们简单地想象的东西:才貌相当,心灵相通,雪中送炭?不是,他们都不是。论年龄,他们相差二十一岁;论品质,汉娜曾经在纳粹集中营担任女看守期间任由三百名犹太囚犯被火活活烧死,米夏却是把自已看作审判凶手的急先锋;论学识,米夏出身良好,始终在学习的气氛当中,而汉娜没有接受过教育,不识字。
但有一点,米夏是始终在为汉娜坚持朗读的,从十五岁读到了汉娜的牢房里。汉娜在书架前徬徨的身影,一直作为最美的图画留在米夏心底。朗读这种表达方式贯穿两人相处的始终,是幽会时独特的插曲,是牢狱中无言的理解。在朗读中,他们一切晦涩难与人言的际遇,比如年龄悬异的不伦之恋,比如纳粹集中营女看守的罪恶都悄然隐去,他们的世界中突显的,只有独特的他和她,和纯粹的精神世界。
在汉娜宁可放弃自由而选择隐藏自已不识字的秘密之时,米夏原本有替她申辩的可能,但那一刻所有以往零星的疑点串连起来,使米夏心里顿时明白:汉娜不识字,并且视之为生命中最大的羞耻。在米夏和作为哲学家父亲的探讨之后,米夏认同父亲所说的:“人都愿意做主体,而不甘心做客体”,每个人都有支配自已的情感方式和选择权力,并不应该由其他人以替她作想的理由阻止这些权力。最终,米夏选择了尊重和理解汉娜的羞耻感。或者,完全保持对方心灵独立才是爱的另一重境界,很多人做不到,他们总是打着为对方好的旗号做不到。
与之相匹配的爱情是,米夏在汉娜被判终身监禁之后,坚持为她录朗读磁带寄往监狱。他除了朗读各种精选的书本以外,从来不说一句话外音,甚至不说一句你好。电影中,在米夏和汉娜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汉娜微笑着亲昵地伸出一只手去,而米夏却只是轻轻覆了一下,瞬即又收回去。那一刻,那个青筋暴露的手部特写显得那么窘迫和怅然。米夏交待了他为汉娜打点的出狱安排,交谈简洁而距离感分明。分手的时候,汉娜说:“小家伙,你要好好的”,米夏应景地答道:“你也是,我下周来接你”。他不明白,这样的谈话已经使汉娜决定没有下次了,她终于意识到,无论是作为她的朗读者和爱恋者,米夏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所以只能永别。
这其中的爱恨交缠难以尽诉,迷惘难言。关于人性和爱情,引用一个评论:“谁又禁得起完全、彻底的朗读呢?本来,朗读就是一种舞台上拿捏的姿势,是歌剧的花腔高音,并不适合阅读真实、复杂、寻常的人生。默读,也许才是阅读人生的最适合的方式”。